前情提要:在终战大约半个多月后,高桥兵曹终于回到阔别经年的家乡,德岛市在空袭中被严重破坏,妻子娘家生活困苦。尽管喜为人父,但迫于生计,高桥只能再度抛妻别子,接受原部队的邀约,返回九州参加战后事务的处理工作。

复员兵的攀比

我被海军重新召回参与战后事务的处理,这项工作在持续约两个月后于昭和20年(1945年)10月底结束了。在那段时间里,我听说了随马车队返乡期间各航空队在终战时的状况和各种传闻。总之,在战争结束时各地的海军单位都陷入了相似的混乱,狼狈不堪。我听说某位主计科军官擅自开走了部队的卡车,车上装满了行李物资,不料在回家途中因为驾驶不慎,连人带车从山路上翻落悬崖,当场死亡。在事故现场到处散落着米袋、罐头、毛毯等物资,在破裂的饼干箱内塞满了一捆捆的纸币。在海军分崩离析之际,连军官都明目张胆地大肆进行“银蝇”活动,下士官兵就更不用说了。虽然不至于抢夺军队的现金,但私吞瓜分物资的情况非常普遍。

之前我在串良航空队给与室的部下Y兵长也和其他人一道加入了“银蝇”的行列,得到了不少东西,也私自使用军用卡车运送物资返乡,不曾想在途中借宿农家过夜时,停在门口的卡车在半夜被人偷走了,结果空手而归。Y兵长虽然没有像那位主计军官一样丢掉性命,此后的返乡旅途想必也十分艰难吧。

对我而言,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正巧碰上了“终战调职”,没有遇到那种捞好处的机会。我离开了熟悉的串良航空队,来到混乱的鹿屋基地,而且以消极怠工的状态逗留了几日就自行返回串良,接着加入马车队徒步返乡,所以没有经历终战时刻的“银蝇”大作战。假如我是在串良航空队迎来战争结束,我想我也会在一派恐慌的气氛中四处搜罗物资,打包逃回家乡。

■ 日本投降后,复员兵们面带笑容地准备返乡。海军的复员人员在部队解散时私吞各种物资带回家中。

当时,复员兵们将军队的物资视为战利品一般,作为带给家人的最大厚礼。战后初期,日本民间的物资十分匮乏,复员兵带回的物资自然受到他们家人的欢迎,各家之间难免会攀比一番:“我家儿子带了XX袋大米回来。”“我家那位拿回了XX条毛毯回来。”“……”相比之下,我的复员战利品就寒酸多了,在志布志的工作结束后,只分到一些专用纸和自己用过的毛毯而已。那时社会秩序已经大体恢复,再行“银蝇”之事已不大方便了,所以我只能无奈地接受不如别人的境遇。

我把那些专用纸寄回家前包得严严实实,仔细地捆扎起来,可没想到寄到家时已经破烂不堪。在战后初期,物品在邮寄过程中总会被人窥视、窃取,寄出和收到的状态总有差别,途中丢失的事情也很常见。后来我听说,家人拿到我寄的东西时,感觉包裹挺沉的,还以为是大米之类的好东西,打开一看不过是纸张而已,大失所望。

在战后处理事务所里,每个人的穿着都不同,因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从家里被海军重新召回来的,都没有穿军装,换上各式各样的平民服装,比如我身上就是旧的作业服和松松垮垮的裤子。发型也不再是海军标准的短发,刚刚长出来,长短不一。相比下士官兵,军官们好像没有返乡,一直留在部队中处理残余事务,依旧保持着军人仪表,身穿整洁的军装,但军衔标志和船锚帽徽都被取掉了。

博多之行

在战后处理事务所的工作结束后,我们这些人就被各自打发回家了。我想顺道去老部下Y兵长的家乡博多走一趟,身为“海军没落者”的复员兵在战后大多沦入失业状态,心里都希望彼此能够相互关照。我随身携带的行李只有衣服和配发的大米而已。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次博多之行成为我重返海上的契机。

■ 战后初期的博多港,港湾周边的建筑几乎全部毁于空袭,远处可见停泊的复员船。

在抵达博多后,我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份杂煮,就着自己带的烤饭团聊以充饥。就在我吃饭时,突然听到有人呼唤我:“高桥兵曹!”我循声望去,竟然是前串良航空队主计科的分队士,也就是在终战前向我们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的那位主计少尉。“哎,分队士!”我虽然没有起身敬礼,但还是习惯性地用他过去的职务来称呼他。说起来,前海军军人之间不像普通人那样在名字后面加“桑”或者“你”来称呼,直到现在我也是如此。

在博多能够碰到前部队的上级也算是奇遇了,他还穿着海军制服,同样取掉了帽徽和衔级章。我对这位过去的上司只有怀念,没有一点怨念,我甚至都忘却了他在终战前向我们发表的动员训示:“让敌军登陆是我们海军的耻辱!”

分队士在我对面坐下,我问道:“分队士现在分配到哪里了?”他答道:“我被分到海防舰上了。”之后,他又解释说那艘海防舰已经被解除了武装,目前作为复员船将身处国外的日本军人和平民接运回国。“高桥兵曹,你这是要去哪里?”他反问我。“战后事务处理结束后,我正在返回家乡途中。”我回答道。

分队士听我这么一说,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正襟危坐,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不如来我的海防舰工作吧。”他说自己是那艘复员船的主计长,手下正缺人手,希望我这个前主计兵曹能够给他当帮手。说真的,自从经历了“武昌丸”的沉没后,我再也不想回到舰船上工作了,可是这是昔日上司的邀请,况且就算回到家乡依然是失业,倒不如先在复员船上谋个差事,维持生计。“好吧,如果乘舰时间不长的话,我没什么意见。”我答应了分队士的请求。

我之所以同意登上复员船,除了工作原因外,还有一点私心。我听说这艘海防舰负责接运中国大陆的日军官兵和平民回国,在博多与上海、葫芦岛等中国港口之间往返。我的妹妹和他在满洲煤矿工作的妹夫此时还没有归来,这让我抱着一丝期待:“说不定他们会乘坐这艘船回国吧。”

然而,在分队士详细介绍了舰上的状况后,我登舰的决心却动摇了。听他说这艘复员船的船员情况十分糟糕,自舰长以下五六十名乘员之间毫无章法可言,几乎就是一个自暴自弃的“海军没落者”的巢穴,在航行中经常借工作之便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比如该舰在前往海南岛某港口执行运输任务期间,当地堆积了大量的砂糖,每次入港乘员们都会盗取砂糖,偷运回博多高价出售,以此牟利。后来,这件事被警察发觉了,博多的报纸对此事进行了曝光,并配以“海贼船横行!”的大号标题。

分队士将这些情况告诉我,意在让我有所心理准备,可我却越听越不安,对登上复员船也失去了兴致,但他不停地恳求我:“我完全压不住啊!拜托你了,跟我上舰吧!……”他还是那副充满热情的样子,而且言语间很有说服力,让我难以拒绝。

■ 战后被解除武装的“志贺”号海防舰,高桥兵曹登上的复员船应该与此舰相似。

战争刚结束那段时间,国内物资奇缺,负责衣粮和金钱的主计科的工作应该相当困难,我虽然很同情分队士,可我性格懦弱胆小,在没有军纪约束的“海贼船”上会遭遇怎样的困境,实在不可想象,心中难免不安。根据分队士的说法,复员船的主计科共有五人,他担任科长,另有一名经理员,其余三人都是炊事员,他们都是临时征募的人员,没有什么军队生活的经验。为了能够镇住场面,分队士迫切需要一名老资格的下士官协助他领导这个部门。分队士很熟悉我的脾气性格,他对这次偶遇喜出望外,而且一开始就吃定我会跟他上船。

之前说过,在海军里资历比军衔更重要,我是十六征(昭和16年的征兵),乘员中应该有服役年头比我更长的资深下士官,但分队士说,只有机关科有一个十五征(比我早一年入伍)的下士官。“其他都是比高桥兵曹年轻的士兵,没有问题的!”分队士不住地给我打气,表情分外恳切。他特别强调了我的资历,虽然他之前军衔比我高,但加入海军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在军衔制度已经消失的“海贼船”上,我作为海军下士官的资历怎么说也是有点分量的,这是唯一能够保证组织管理的要素。

登上复员船

这艘海防舰将博多作为归航目的地,此时正停在港口,为下次前往上海的航程做准备。“同意上舰的话宜早不宜晚,今天就上去吧。”经过一番商议后,分队士催促我当天就登船。这艘海防舰固定停靠博多港,这意味着我随时可以造访老部下的家,而且我现在正处在失业状态,除了接受分队士的建议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过,我还不想马上开始新工作,便与分队士商定,我先去一趟老部下的家,次日下午再上船。

我和Y兵长在同一个分队,他也非常清楚分队士的为人,他还劝我“帮帮分队士吧”。可是到了第二天,一想到形同海贼船的氛围,我心里还是怂了。

■ 战后日本海军的残存舰艇不少被用作复员船,从事海外侨民和军队的运输工作,其中包括头号祥瑞舰“雪风”号驱逐舰。

我在约定的时间来到码头,等待小艇来接我上船,心里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海贼船’会派什么人来接我呢?如果是划艇来接,应该是些年轻的家伙吧?这种场合下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

短艇终于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兼用于运送物资,艇上还装载着一些物品。我猜得不错,短艇上无论是划桨的,还是掌舵的,都是年轻的“水兵”。艇上配四根划桨,有五名水兵,服装各异,给我的感觉与之前的战后处理事务所一样。

他们熟练地操纵短艇准确地横靠在栈桥一侧,其中一人看到了我,开口问道:“是高桥兵曹吗?”他想确认我的身份。

“我是。”他在“高桥”之后加上了“兵曹”,我条件反射似地做出了回答。在志布志的事务所里,大家相互间仍以海军时的职务衔级相称,原来复员船也是一样的。划艇上的几名水兵话并不多,但态度相当温和恭敬,让我感到很意外。他们默默地接过我的行李,没有一点“海贼”的样子。他们的举止令我不由地放下了心中的石头:“如此看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安心地坐上摇摇晃晃的短艇。

然而,当系留在浮标处的海防舰渐渐接近到能够看到乘员身影的距离时,我开始感受到先前预料的那种令人讨厌的气氛。“看来,对这帮家伙不能用普通的办法对付啊。”我暗自思量着。舰上的乘员们好像事先知道我的到来,都出来“迎接”我,只不过欢迎的方式比较特别。他们一个个将手臂撑在护栏上,手托着腮,一副跟人怄气的表情。我觉得他们在心里一定在说:“看我们怎么挫挫这个新任下士官的锐气。”这种氛围让人苦恼,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调头就走,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迎难而上:“要是刚上舰就在气势上被压倒,以后就很难树立威信,开展工作了,而且那样也会辜负分队士的期望,这次上舰也就失去了意义。”就这样,生性懦弱胆小的我突然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等到短艇横靠舷梯时,自己的态度将决定此后在舰上的地位,绝不能让这些家伙小瞧自己!此刻就是先发制人的机会!”我集中精神等待着短艇靠上船舷的那一刻,然后中气十足地向靠在栏杆上的那些人大声下令:“喂!你们把这些东西都搬上去!”

我故意用命令的口气让他们帮我拿行李,以此试探他们的态度,至于会引起怎样的效果,我心里并无十足的把握,他们也许可能根本就置之不理。不过,那种情况并未发生,那些家伙中离我最近的那个人显然被我惊吓到了,连忙从舷梯上走下来,把我的行李小心翼翼地拿到了舰上。我其实非常担心他们会撂下一句:“你自己不会拿上来吗?”看着那个水兵的举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下期预告:登上复员船的高桥兵曹依然像在航空队一样,不怎么负责具体事务,只在上级和下级兵之间担负着中间人的角色。在随船前往中国上海执行复员运输任务时,高桥第一次看到了形容憔悴的日本侨民,他们面无表情地登船,返回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