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秦川,该不是渭水冲积出来的吧。汤汤渭河,出陇入陕,横贯东西,那两岸便宽阔坦荡。可往南,地势便渐高,丘陵起伏,沟壑深深,托升起莽莽终南,犹如青藏高原,造就了珠峰一般。

平川沃野,小麦、棉花、稻谷自是丰饶,而高坡沟壑,则适宜谷类、豆类、薯类生长,林木更是茂盛,漫山遍野,粗壮蓊郁。

柿树尤其繁多,繁多到几乎成了终南乡村的标志。柿树还倔强,倔强的就像秦人的性格。秋风阵阵,霜叶满地,唯柿叶红霞似火,燃满枝头。柿果青时苦涩,既使全身红透,涩仍不褪,需用温水浸泡,烟火抚慰,方才软化,涩隐甘现。但柿子食重,贪吃不得,多食则胃肠梗阻,好吃难泄。故而乡人往往将其封存于瓦罐之内,久之,发酵的柿子,就渗出了汁液,那汁液,甜中带酸,更多了独特的酒香,就成了柿子酒。只是这温度、时间难以把控,极易发酸,一酸,只好当醋食用,因而乡里人常把某件事没弄好,违背了初衷,说成是“小心把酒做成了醋”,即指此事。

人生在世,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大抵苦多甜少。但总有大喜之时,像娶妻生子、老人祝寿、金榜题名、亲朋相聚、逢年过节、盖房上梁、五谷丰登,都是喜庆之事。不论悲喜,秦人大都寡言、木讷,且不善歌舞,便寄于酒中,仗着酒劲,吼一嗓子秦腔,虽响遏行云,却苍凉悲壮。因而几乎家家都会酿酒,只不过那酒又都是米酒,只有专业的酒坊才会酿造烧酒。柿子酒也算米酒的一种,但柿子毕竟难以久存,不如谷物产量大,储存时间也长,随时可取用。

苞谷也可酿酒,将苞谷颗粒碾碎,水泡软,蒸熟或煮熟,拌以酒麯,盆罐密封,自然发酵,就可获取,但苞谷酒口感寡淡,性却燥烈,易上头,半碗下肚,天旋地转,平路打开了趔趄,尔后扑道倒地,故名“闷倒驴“。所以最常酿、也最好喝的当数谷子酒了。

川道里谷子少见,但终南山下丘陵多,离山又近,昼夜温差大,尤宜谷物生长,因而种的谷子也多。春时播下,一场雨后,就萌生了纤弱的苗,锄草、施肥、浇灌,精心伺候,直到秋初,谷子就结出了粗长的穗,伏下了沉甸的头。这时最高兴的莫过于麻雀,叽叽喳喳,成群结伙,飞落在谷穗上啄食。庄稼人就急了,终日站在田间地头,吆喝驱撵。也有人用麦苋扎成草人,立于田间。

初时,颇为有效,麻雀们飞来飞去,不敢落下,于是其他人纷纷效仿,有的还在草人手上绑个小红旗旗,风一吹,呼呼飘舞,庄稼人终于可喘息一下。好景不长,狡猾的麻雀见草人始终是一个姿势,自有那胆大的先试探着落下,未见反应,众雀也都纷纷落下,吃饱后,草人反而成了雀儿们歇息的沙发座椅了,头、肩、身上,落满了雀,蹭喙理羽,草人周身竟满布了鸟屎。无奈之下,庄稼人又得把过年过会耍社火的铜锣翻腾出来,不停敲打。

谷子收回来,杵去壳,就是金灿灿的小米。小米加水,麦苋微火慢熬,锅里的气泡似有若无,“咕嘟”一会,那汤就稠了,稠的起了皮,皮上还浮有一层米油,喷香扑鼻。米汤养人,就有那缺奶的木犊娃,靠喂米汤油油,居然也长得虎头虎脑,直至五大三粗。小米泡软,上笼猛火蒸后,就成了小米干饭,不用就菜,同样香甜。

若是将小米煮熟或蒸熟,拌以麯子,盛于瓦盆,被褥包严,置于炕头,只需一个对时,再用纱布过滤掉米渣,添水加热,放一撮糖精,那个醇、那个香、那个甜呀,成了忙罢过会,过年招待亲戚必不可少的佳酿。蒜苗炒红萝卜,青椒炒豆芽,地软炒鸡蛋,肉丝炒粉条,白菜烧豆腐,就着白生生的蛋蛋馍,喝着粗瓷大碗盛的米酒,农家人少有的盛宴,让每个人都是满脸的幸福。就有那碎崽娃子,两碗下肚,面红了,耳烧了,小腹也胀了,摇摇晃晃,起身到后院茅厕去撒尿。经风一吹,酒劲发作,“哇”的一声,将刚才吃喝下的全吐了出来。大人久不见其回,跑到茅厕一看,已躺在墙角呼呼大睡,身旁还依偎着半大的克郎子猪,更是鼾声如雷。原来终南山下农家养的猪,素有圈在茅厕里的习俗,那猪见了崽娃子吐出的食物,如获至宝,吞吃的干干净净,竟也醉卧了。

关中最常见的粮食是小麦,小麦同样可以酿酒,麦粒用石碾略微一碾,碎裂为二、三,水泡软,蒸煮八成熟,加入酒麯,发酵后酒香浓郁。但麦仁酒最佳的吃法,不用淋滤,而是直接倒到碗中,加入糖精,乡人将其称作涪子,涪子不似醪糟那般软糯,但却柔韧,有嚼头。五黄六月,地里挥汗半晌,回到家来,先舀上半碗,井水一镇,冰冰凉凉,酸酸甜甜,饥乏困热顿消。就有一汉子,地里干活时想的就是这口,好不容易放了工,揭开灶头的瓦罐,却发现早已罐空,不由得嘟囔一声:“碎崽娃子,也没说给爸留些。”原来都叫娃娃偷吃净了,看来,还得再酿一罐了。

(作者简介:尤凌波,资深媒体人,获第五届柳青文学奖。已出版散文集《风从场上过》《随风不远去》《沟底有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