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的力量

“新校园行动计划”的批判性实践

The Force of Emancipation

On the Critical Practice of the "New Campus Plan"

伍端 WU Duan

Abstract

文章通过评析深圳“走向新校园——福田新校园行动计划”的先行项目红岭实验小学,指出当前高密度城市中日趋复杂的教育机构在其发展过程中需要面对的问题,以及在此背景下校园建筑设计所呈现的新的可能性。红岭实验小学的创新尝试,对如何重构建筑、人与自然的空间关系具有启示意义。

项目概况

项目名称:红岭实验小学

项目地点: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侨香四道与安托山二路交汇处东北侧

项目功能:教育建筑

建筑规模:33 721.0 m²

设计时间:2017—2019年

建成时间: 2019年9月

主持建筑师:何健翔,蒋滢

项目建筑师:董京宇,陈晓霖

设计团队:吴一飞,张婉怡,王玥,黄城强,曾维,何文康,蔡乐欢,彭伟森,何振中

业主方:深圳市福田区建筑工务署

代建组织:深圳市万科房地产有限公司

施工总包:深圳市鹏城建筑集团有限公司

从深圳侨香四道到安托山二路的这片区域,一侧是高楼林立的房地产楼盘,另一侧是一座名为安托山的山丘。由于这座山从20世纪90年代起为城市提供了大量用于填海的花岗岩土石方,导致山体被基本削平,仅剩一座边坡修复后形成的独特台阶地形的山体,宛如都市中的一座绿色的巴别塔。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城市地貌之间悄然落成了一座新建筑,巨大的体量铺满了整个长宽各100 m的地块。在街上行走时,人们的视线很可能被困在地面层架空阴影下若隐若现的巨型结构和变幻莫测的空间中。随着目光上眺,建筑随即变得理性而节制:水平、厚重的混凝土楼板笔直清晰地界定出建筑的轮廓和立面,一簇簇定制的、色彩鲜明且形体修长的小体量则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裸露的楼板之间。人们很难仅从其外观推断出内部功能,唯一使其看起来像一所学校的是那巨大的屋面平台上的铁丝网围栏,因为这是众多高密度城市中小学屋面操场的标准配置。或许正是这一形象特征意味着深圳这个高速发展了三十多年的城市迈入了高密度城市的行列。红岭实验小学的落成正是这一转变过程中的重要节点,它引发了城市建设者从一系列批判性角度思考问题:在土地紧缺的条件下,如何将传统校园归属感很强的广场、校门、林荫大道、操场、花园、小径这类场地以另一种空间结构来替代,重新建立一种符合人们理想心理模式的新型的校园建筑?日趋复杂的教育机构如何以一种新的交流和教育方式在不断变化的城市中进行身份和角色转换?以及在全球化信息化时代,教育机构如何通过的空间技术操作①[1]对未来人才培养起到积极的作用?

红岭实验小学东南角照片

总平面

红岭实验小学东立面

深圳市政府显然意识到由此引发的问题需要提出相应的解决策略,包括学校密度的增大、空间类型的叠加和社会机构的相互融合,并计划通过一个综合的规划行动建构一种新型的设计管理体制模式去适应当前城市发展的复杂性和矛盾性。2018年1月,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福田管理局联合福田区发改局、福田区教育局、福田区建工局、各代建企业发起“走向新校园——福田新校园行动计划”。这一计划旨在应对深圳福田区高密度的城市状况,邀请业界的精英建筑师与社会各界密切合作,通过设计管理体制创新,探索高密度时代学校建筑类型与空间创新。该计划针对通常的建筑项目在设计管理流程方面存在审批流程长、耗时久,大量审批工作重复进行,管理效率低下的弊病,首先将福田区2018年初准备建设的八所中小学和一所幼儿园项目整合起来,推出“‘8+1’建筑联展”作为“新校园计划”的2018年首批实施项目。源计划建筑事务所设计的红岭实验小学所起的先行示范效应为政府的此项行动计划奠定了基础,坚定了信心。该项目从2017年7月开始设计,经过两年时间设计及施工,至2019年9月完工,并于10月正式投入使用。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在2018年1月推出的“新校园行动计划”的设计导则几乎可以说是政府层面对红岭实验小学方案的解读和对未来学校空间建构的愿景。“新校园计划”特别倡导以下设计原则:一,致力于以环境激发学习和交流;二,塑造可持续发展的绿色生境;三,将场所发展为师长、伙伴外的第三教师;四,呈现社区记忆,拓展地方历史;五,促进校园自治、开放与共享;六,强化空间的灵活自主与多样性;七,建造安全舒适、真实自然的建筑

“新校园计划”组委会邀请六位在建筑学界和社会具有行业威望和公信力的两岸三地专家担任策展委员会成员:

顾大庆(左上)、黄居正(中上)、王维仁(右上)、朱荣远(左下)、朱竞翔(中下)、孟岩(右下)

源计划的设计生动地展现了学生们在新构建的校园空间中自由活动的场景,并以20世纪60年代流行的波普艺术的拼贴方式的效果图暗示了对功能主义教条和官僚体制化建筑语言的反讽。在设计语言上,红岭实验小学以高密度的方式几乎还原了勒·柯布西耶在多米诺体系下的“新建筑五点”[2]中的四个基本要素——底层立柱、自由平面、自由立面和屋顶花园,并在构图上也基本参照了柯布西耶“构图四则”[3]的思想,即在严格简单的几何框架的控制下,让自由有机的功能体块成为可能。由此,阳光、空气、自然等因素也可渗透进入其中,让空间呈现更强的丰富性。这种二元的形式语言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当代教育的思想:严格而精细的规训系统以更隐匿的方式置入自由开放的空间中。教育机构既要求教学始终保持严肃高效的机制以应对日益激烈的考试压力;又希望最大限度地提供自由便利的活动场地,满足孩童自然生长的心理需求,激发其潜在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为将来人才需求的多样性提供保障。

首层和负一层的活动空间以及其上的教学课室

红岭实验小学的用地条件没有给建筑师留下过多的选择余地,项目需要在约逾8 000 m²的地块上放置36个班的小学,容积率约为3.0。加上地块东南角对地铁线路的避让、道路退缩以及规范上对日照间距的规定,使得建筑设计面临诸多挑战。如何在如此高密度的垂直校园中保持学生水平活动和交往的自由是设计的着力点。将建筑往高层发展(高度超过24 m),留出足够的绿地作为活动场所的做法在深圳和香港的小学中已被普遍采用,但相应的弊端是垂直方向的交通过多,楼梯间需要封闭,因而阻隔了小学生的交往。这个项目中,覆盖密度的增加让建筑总高度被控制在24 m以下,建筑物和校园空间穿插叠加,形成一个不分彼此、相互咬合的巨型结构综合体,以多层次的水平空间缓解垂直交通障碍,为学生创造了更多的符合其身体和心理特点的场所。

首层由南向北缓慢上升的架空庭园

红岭实验小学鸟瞰照片

红岭实验小学的架空层活动空间剖轴侧图

如果说高容积率是项目的客观条件,那建筑的水平性便是对这种对高密度空间的抵抗:墙面大幅度后退到楼板线以内,使水平的楼板线无间断地环绕成闭环状,将巨大的体量横切为片状。建筑宛如一部暴露着结构和肌肉的巨大的机器,裸露的楼板和支撑的结构导致其立面的剖面化。无论是从侨香四道还是安托山二路,建筑和街道的界面都没有所谓的正立面、背立面和侧立面的区分。建筑的中心性被细分到各个不同的层面,主次比例的区分被无数细微和差异的重复所替代,由此呈现为一座“无器官体”③[4]:不存在统一的主体性,建筑的内在性是从某种预设的可能性出发而产生的有序的接续过程,其目的不是形而上主体意识支配下的结果,而是各个部分根据自身的需求和外部的条件结合的产物。这里并没有一个传统学校的庄严形象,建筑的形式并不指向单一的纪念性,立面的消失意味着诸如中心、边缘、对称、等级等概念的消解。

建筑巨大沉重的体量和它实际内部空间的连续渗透性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当人们从侨香四道经南门主入口进入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建筑巨大悬挑的体量使人在从外部走近它时会不自觉地被其低矮狭长的入口吸纳进去。随着向前惯性地移动,人们会愕然发现已不知不觉踏入一个巨大的中庭空间,并体会到一种欲扬先抑的释放感。建筑满铺了整个地块,占地逾8 000 m²的建筑被几十根巨大粗壮的混凝土剪力墙柱支撑起来。地下一层通过缓坡和露天阶梯剧场与架空且自然起伏的首层地面连接成为一个整体,高的地方有十几米,内含各种活动场所,如篮球场、游泳池、乒乓球场和滑板场等。由道路退缩而获得的边坡绿化为地下一层的文体设施和餐厅空间争取充足的采光和自然通风。这个分层级迭落的空间仿佛是咫尺之遥安托山的翻转,一个山顶朝下的、负形的巴别塔。它处在整个学校的最底层,被楼层阻隔,又远离教室和行政办公区域,类似所有科幻电影中超高密度城市的分区,顶部为权力控制的枢纽(校长办公室和行政办公区),中间是规训社会的主要部分(教学单元区),底层永远是在高层机构监控范围外的最多元化、最活跃的地方(课外活动区)。南方地区夏季炎热、日照强烈、多雨潮湿,因此这个半室内半室外、半地面半地下的空间成为学生活动的天堂。错综复杂的空间被各个方向延伸的坡道、楼梯、地景、巨柱、高墙穿插分割,仿如皮拉内西画中的迷宫,又如赫尔博斯文字中小径分叉的花园⑤[5]

安托山的山型(左)和红岭实验小学的“山谷”,寓意来自安托山山型的负形(右)

架空层以上,平面以两个镜像的“E”字形连接,分为东西高度不同的两个半区。西半区利用学习单元之间的间距创造出两个庭院,庭院中的不同楼层穿插着悬空的廊桥。200 m环形跑道和运动场位于建筑东半区三层屋面,与西侧主教学建筑的三层平面相连,便于那些在教学楼上课的小学生们课间到运动场活动。屋面运动场下方是一个300人的小礼堂,悬挂、镶嵌在半户外泳池上方。主教学楼的四、五层分别为课外教室和教师办公室,而天面屋顶是学校的园艺农场。

1 入口广场 2 门卫/等待 3 半户外游戏场 4 半户外剧场

5 风雨球场上空 6 泳池 7 下沉花园 8 车行入口 9 医务室

首层平面图

1 标准教学单元 2 教师办公室 3校务办公区 4 学生社团活动区

5 剧场 6 教师休息区 7 空中绿廊

二层平面图

1 标准教学单元 2教师办公室 3 户外运动场(200 m环形跑道) 4空中绿廊

三层平面图

红岭实验小学的东立面和屋面操场照片

剖面图

课室是小学生们学习和交往基本空间细胞单元,大小约90 m²,略大于70 m²的小学标准课室,供25~30人的小班教学。课室位于“E”字形板式楼层上,成对组合的鼓形平面构成了一组教学单元,每层12间课室分3列共6对布置,避免课室联排过长而阻隔自然通风。每个单元对组合可以通过开闭或连接的灵活隔断方式满足合班和分班等不同空间需要。鼓形平面展现出比传统矩形学习单元更大的灵活性与自由度,更有利于单元课室里面的多样化的教学模式。同时,教师的办公地点也设置在教室内鼓形突起的位置,而不是如传统的空间布局一般,任课教师有独立的办公室,多位于笔直走廊的尽端并隔着楼梯间和洗手间,或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故意拉开和课室之间的距离,以此增强层级感以达到心理威慑的效果。这个项目中,把任课老师和学生放在一个空间内办公和学习的方式,一方面消解了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层级关系,另一方面也暗示了老师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监视学生,而是陪伴他们一起学习成长。

鼓型课室经过连接后产生富有韵律的折曲线,与各层楼板在内庭院一侧的自由曲线间形成线性活动场地,为学生提供了一个富有活力的半户外课间活动场地。曲线墙面界定的外廊空间最窄处2 m,满足标准小学外廊的宽度要求,而最宽处达到十几米,俨然成为一个半户外的小型活动平台。南北教学楼之间1 m的高差也使它们中间的连廊是倾斜的,在竖向上增加了活动的趣味性。两个中庭中各有两条空中的阶梯式景观廊桥连接不同楼层之间的教学空间。25 m的大跨度让倾斜的廊桥成为视觉的焦点,一方面缓解了由高密度建筑的垂直性造成的学生心理上的恐惧感,另一方面也在斜向上提供了不同年级的学生一起交流的可能性。活动空间占比的增加舒缓了原本兵营式的标准教学空间所产生的巨大压力,而这样的压力会随着用地紧缺、建筑密度的增大而被加倍放大。新校园建筑通过空间的流动性、建筑的透明性和视觉的层次性的增加,使高压的氛围得以缓解。曲线的空间、宽大的平台、自由的立柱、悬空的廊桥和随处可见的绿植让学生和老师在点滴的瞬间可以放松身体,调节心情。

红岭实验小学的空中廊桥

岭实验小学的宽大的休息平台

红岭实验小学的中庭景观

作为“新校园行动计划”的先行项目,红岭实验小学的设计和建造引发了高速发展城市中高密度教育机构空间范式的探索。其涉及的层面不仅包括高密度和亚热带的南方气候的建造策略,更多的是思考如何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构老师与学生的关系、教学与活动的关系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校园建筑通过一系列空间技术的操作重写了权力和身体的编码,让规训与自由以新的方式得以协调。

(图片来源:张超、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吴嗣铭、何振中、梁荣、源计划建筑师事务所)

① 米歇尔·福柯通过谱系学的方法论述了权力与空间的关系,权力通过介入社会空间如学校、兵营、医院去达到规训身体,生产知识、控制思想等作用。通过监视、管理、控制这些空间技术的运用,复杂的社会权力关系得以配置、集聚、转换并具体实现。

② 信息来源于深圳城市设计促进中心网站(https://www.szdesigncenter.org/)。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是由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起的、相对独立运作的公共非营利机构。

③ “无器官体”是由法国哲学家吉尔 · 德勒兹提出的概念,他将欲望、机器、生产等概念引入身体中,使身体从主体的意识的支配地位中解脱出来,和外部不同层面的力量结合形成新的主体性。

④ 巴别塔:创世纪11:1—9是一个起源神话的故事,来解释为什么世界人民讲不同的语言。根据这个故事,巴别塔为人类联合起来兴建的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资料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Tower_of_Babel.

⑤ 《小径分叉的花园》是博尔赫斯的代表作之一, 表面上是写命运的偶然性,深层主题却是对时间和空间维度的思考,本文在此以作为空间迷宫的暗喻。

[1] FOUCAULT M.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M]. New York: Vintage, 1979.

[2] CORBUSIER L. 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M]. ETCHELLS F, trans.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Inc, 1986.

[3] FRAMPTON K. Modern architecture: a critical history[M]. 3rd ed. London: Thames & Hudson, 1992.

[4] DELEUZE G., FÉLIX G.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Anti-Oedipus [M]. HURLEY R, SEEM M, LANE H.R. Paris: Les Editions de Minuit, 1972.

[5] LUIS BORGES J. El jardín de senderos que se bifurcan[M]. BOUCHER A, trans. 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 Dell Magazines. US., 1948.

完整深度阅读请参见《时代建筑》2020年第2期 建筑教育通专之辩, 伍端逃逸的力量:“新校园行动计划”的批判性实践,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单位:广州美术学院

作者简介:伍端,男,广州美术学院 教授,英国剑桥大学 博士

基金项目:广东省学位与研究生教育改革研究重点项目

完整深度阅读请参见《时代建筑》2020年第2期 建筑教育通专之辩, 伍端逃逸的力量:“新校园行动计划”的批判性实践,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单位:广州美术学院

作者简介:伍端,男,广州美术学院 教授,英国剑桥大学 博士

基金项目:广东省学位与研究生教育改革研究重点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