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因人类生存的需要而生长,所以鲁迅先生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路也是时代的标志,显示出一个时代生产力的水准;同时路也是历史的载记,当时光慢慢模糊了历史的细节,也许坚硬而又柔软的路却隐藏着许多记忆。

向阳里村四面环山,一囿平地,山上草木葱笼,满眼皆绿,这是一座充满荷锄牧歌情调的村落。但是这样一座农耕式村庄却与道路有着不解之缘。站在村中,抬头就能看到一条现代色彩的高速公路从后门的山腰穿行而过,如果转由村头出去,约1公里便是104国道,更令人叹奇的是一条踏岭而去的古官道对接着村道,可以让你惊讶的目光沿着那古老的石阶流淌无尽的思绪。

向阳里是一个畲族村,村支部书记姓兰,他看我们对这条古官道充满兴致,就对我们说,他们祖先最早就住在这条古官道顶端的大山里。他说,大概200多年前兰姓两个兄弟从罗源搬到这里的其岗山,后来搬至溪里山,最后搬至岭脚厝;钟姓两个兄弟搬到“牛栏塔”和“桥头厝”,后来又搬到“当中厝”,再后来因罗宁高速建设集中搬至岭脚厝。兰书记说最早行政村叫“坷坑里”,这一带村落都沿着一条小溪,小溪水流跌宕,流水清澈。我想这“坷坑里”的村名,一定是与这坎坎坷坷的山路和跳跃石头间的小溪有关系,这种小溪跳跃山石间,时隐时现,时缓时急,鸣声铿锵,山里人叫“坑涧”,一个“坷”一个“坑”便合成了村名。兰书记说,后来又向这条溪的水尾搬一次,才几座房子,都是土瓦房,到上世纪70年代才搬到现在村子所在地,改名“向洋里”,到了2000年后改为“向阳里”。现在村里已经是水泥砖石房一座连着一座,有100多户人家,600多人口,其中也有汉族,约占三分之一。

兰书记边说边带我们沿着这条古官道踏阶而上,在官道口新盖有一座凉亭,供人闲坐休憩。我们沿古道继续往前走,两旁树木荫蔽,道宽有两米,毛石铺设,石块间杂草竞长,枯枯荣荣,阶石上苔痕斑斑,色泽沧桑,踏上一级级石阶仿佛翻阅一页页书册,把我们的思绪引向历史的深处。兰书记对我们说,这条古道荒芜了,从前可是繁华。他说村里这些汉族祖辈当年很多就是在这片山地养山羊,这一带水好草美,羊肉特别好吃,羊长大了,就顺着这条道赶到罗源,在罗源屠宰后运往福州等地。他说当年山羊交易是不用称的,用手摸一摸口齿,再摸一摸脊背,误差不会超过一两斤。兰书记还告诉我们,当年这官道还是坦洋工夫茶运送福州的重要通道,古道上还有亭,亭里有坦洋工夫茶商重修飞鸾岭路和重建“五福亭”的碑石,还有老水井,他说当年这里还有兵站,驿站。向阳里村第一书记是市交通局下派的年轻干部,姓陈,他也十分关注这条古道,他给我们看他在这条古道上拍摄的手机照片。“五福亭”修建在宁罗交接处,是一座石凉亭,屋顶的椽栋青瓦已经坍塌,但毛石砌成的墙体风雨不动依然屹立。亭里还保存有四块石碑,有的已倒伏杂草丛中,有的历经风雨依然竖立。细细辨识,分别有《蔡氏重修飞鸾岭建亭记》,《起步岭碑》,《重建五福亭》。据介绍,碑文落款分别有道光、光绪字样,内容介绍宁德、福安、寿宁等地商人、茶商捐资修路建亭事。可见清后期这条古道是商旅之重要通道。途中还有多棵几抱粗的老树,盘根错节,老态龙钟……

我们继续沿着石阶轻轻前行,在轻轻的脚步里似乎还能听到羊蹄轻快的“踏踏”声响;还能感觉到歇在五福亭的坦洋工夫茶担和披着汗巾抽着旱烟长吁短叹的挑夫……那棵古老的榕树歪歪的斜向地面,裸露的根依然顽强地汲取土地的汁液,是想让苍老的枝丫继续延伸历史的镜头?在这条古老而又历经沧桑的千年古道上?路是因人类生存的需要而生长,所以鲁迅先生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路也是时代的标志,显示出一个时代生产力的水准;同时路也是历史的载记,当时光慢慢模糊了历史的细节,也许坚硬而又柔软的路却隐藏着许多记忆。据有关研究资料,这条飞鸾岭官道为蕉城南路官道,是蕉城北路白鹤岭官道开辟之前,商贾仕宦北上江浙、南下福州的唯一官道。从此道北上往往要经过风浪多险的飞鸾渡,陆游(宋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出任宁德县主簿)任宁德主簿时在《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中云:“飞鸾、官井之水,涛浪汹涌,蛟鳞出没,登舟者涕泣与父母妻子别,已济者同舟更相贺”。至南宋宝庆年间(1225-1227年)新开凿白鹤岭官道,路从蕉城西出,跨越白鹤岭,接罗源,通福州。由于新辟的北道虽然陡削难行,但却令人“股栗”而无险,因此北道开辟后,南道飞鸾岭官道渐废。到明嘉庆年间,陈褎(嘉庆二年进士,曾任云南道监察御史、江西巡按等职)倡修复飞鸾岭南道,他在《募开南路序》中云,“惟时,道出南关,直到鸾江转折;湖开东所,可乘鳌背遨游。”“仍旧如何,商诸多士,一变至道宜从二都。由平地而越山头,已启百年捷径;自勒马以达护国,可省十里长亭。”飞鸾岭官道修复后,南路日渐繁忙。此后两道各有兴衰。从飞鸾岭古道遗存的石碑可以看出,清道光、光绪年间茶商数次捐资修复,大概清后期坦洋工夫茶兴盛,从福安、寿宁一带挑运往福州,走白鹤岭,道路曲折,峭拔险峻;因此宜以水运至“飞鸾渡”,然后从飞鸾岭道接罗源,往福州,通向全国各地。走飞鸾岭道虽然水运多险,但此道缩短挑程,地势又相对平缓,挑运成本降低,因此日见繁荣。至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三都澳开埠,成立“福海关”,海上茶叶之路形成,飞鸾岭道又渐沉寂。

道路是岁月的线条,是历史的纪录;道路也是时代发展社会进步的标志——现在站在这条千年古道,俯瞰着山脚下蜿蜒而去的104国道,仰看穿越山腰的高速公路,再远望那跨海延伸的高速铁路,我如此的想。向阳里村正计划利用当地草美水美的天然优势和传统养山羊的悠久历史,建立羊圈,把零散养殖山羊发展成规模养殖……那时这条古道的石阶上,又会响起羊蹄的踏踏声响,当然不是驱赶山羊往罗源福州,因为现代交通已经替代了原始的贩运方式,那古道偶然山羊的撒欢,或许只是在圈里呆久了,出来散散心散散步。到那时,这古道、这水流跌宕的坑涧和这群群山羊,又会是向阳里村一道新景象。